在这半年时间里,我一直都在计划着写些回忆录。今天终于动笔了,才知道语言的无用,文字的无力,它们似乎无法叙述出一个人内心的爱与恨,苦与愁。曾听友人说过,写回忆录,那是老年人的事情,我却不以为然。
往事如烟,逝于风中,不可追回;往事又并不如烟,因为,总有一些东西会留在生命的最深处,划着深深浅浅的痕迹,只要心轻轻拂过的时候,总会感到隐隐的痛。
寂静的我躺在寂静的夜,曾经生活的影子便不期而至,眼窝就会涌出泪水,夜不能寐。敲起键盘,更是欲哭无泪,因为,一个平淡的词语里,常包涵着无以言之的思念--献给最疼爱我的人:悼念亡灵,祝福生者!
《一》
《此回忆录属于片断随笔,因而它并非完整的回忆》
我出生于家教严厉的农村家庭,严父慈母在我家需要改写。父亲性格温柔敦厚,不善言辞;而母亲性格外露,喜怒于形,与父亲恰好相反。
童年时代的我是比较叛逆,偷鸡摸狗的事干的也多,例如偷摘邻家的水果,最后被逮个正着,衣服被扒的只剩一条内裤,回家自然免不了被母亲高分贝的厉声斥责和一顿鞭打。因而,我跟母亲的关系一直很僵,平日里几乎很少说话。吃饭时,也都是两不相望,埋头苦干,饭桌上那种沉闷、压抑的气氛足以让人窒息,要不我就等她吃完饭再上桌,或者是端起碗跑到爷爷、奶奶的饭桌上。我是家中长孙,自然受宠。只要在他们面前撒撒娇,向来都是有求必应。所以,我比较黏他们。
爷爷、奶奶出生于20世纪30年代的封建社会。故而,他们的婚事都由父母包办。记得曾听奶奶说过:“我跟你爷爷到结婚那天都不知道对方长的啥模样,我还想,要是你爷爷缺胳膊少腿的,可咋办呀。直到你爷爷掀起我的红盖头,我才舒了口气,用现在的词来形容你当时的爷爷-帅呆了。”所以,他们拍拖与蜜月在同期进行。
记忆中,他们几乎没有吵过架,就连大声对对方说话都很少,更别说打架了。彼此过着夫唱妇随、相敬如宾、和如琴瑟的生活。
爷爷是个极其勤劳的人,每天早出晚归地看管着洋洋数千棵果树。除了下暴雨、刮台风外,几乎是看不到他有空闲的时刻。傍晚归来,饭毕,爷爷、奶奶和我三人围着老旧的14寸黑白电视观看节目,年纪尚小的我虽看不懂电视内容,但是,只要能跟他们在一起,听他们聊聊天都能享受到天伦之乐。
夏天,是水果丰收季节。在爷爷辛勤劳动和雨露的滋润下,山上的桃李树上结满了累累硕果,微风拂来,果香四溢。为了预防偷果贼,傍晚时分,爷爷就会带着我去果园中的小土屋过夜守园。面对着黑灯瞎火,杳无人烟的果园,实在令人难以入眠,即使是一只蛐蛐的叫声都会令我异常惶恐。想跟他说说话,可那边厢早已入梦会周公了,唯一能让我感到有安全感的就是他那均匀的呼吸声,于是,我便拽着他的衣角在忐忑不安中睡去。
对于年轻人来说,对未来都心怀大志,充满梦想,而实现梦想的唯一出路,就是走出山沟。爷爷却一再反对我出门:“农民有什么不好呢?像我干了一辈子农活,从来都不觉得会它是卑微的,反而倒觉得越干越起劲。。。。。。留在家里吧。”我知道他反对我出门的原因,是因为之前外出学艺半途而归。他怕我又是三分热情。
在我的坚持下,爷爷也只能无奈的同意了。临走前,爷爷再三叮嘱:“在外面不同在家里,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己,防人之心不可无,要多学着如何看人;一句话用不同的语气和方法都可能带来不同的效果。。。。。。”而我却不屑于听他唠叨,继续收拾着我的行李。
到深圳一个月后,我致电回家,接电话的是爷爷,可能是对爷爷之前的反对还怀恨在心吧,我更渴望接电话的那人是奶奶。没说上几句话,我便不耐烦的将电话撂上了。谁知,这竟是我们最后的通话。
大概半年后的一个晚上,家中突来急电告知爷爷因意外去世。。。。。。
当跨进已变为灵堂的客厅,便闻见从房里传来沙哑的哭声。我走进房间,奶奶正坐在床头哭泣,她哭声凄怆,而那样子又很像冷不防被抢了心爱的洋娃娃,一个人独坐在大房伤心抹泪的小女孩。失魂落魄、老泪纵横的奶奶见到我便向我扑来抱头痛苦,她抽噎着说:“没爷爷叫了,你以后再也没有爷爷叫了。。。。。。他前不久还说,我们结婚都快五十年了,却还像刚结婚时的那般恩爱。。。。。。他还说要赚十万块钱交给我,现在却把我丢下。。。。。。当年你在中山学艺受苦时,爷爷心疼你而哭了一个晚”听的我心如刀绞,滴下泪来。。。。
接着,我开始四处找寻爷爷的灵柩,可找遍整栋楼,却始终不见踪影。后来问起才知道,原来爷爷是在外面(指不在家中)过世,是不可以停放家中的。在弟弟的带领下,来到村尾口。印入眼帘的是一座用麻布搭成的临时帐篷,一副已漆满红漆的灵柩孤独的躺在里头。爷爷就在里面???
出殡那天,悼者无数,挽联无数。我捧着爷爷的遗照,走向村尾。走在前头的是我父亲,当爷爷的灵柩抬近他时,他用双手捂着脸悲级而泣,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父亲哭,那样子就象一个委屈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憋不住喊了一声疼,然后哭了出来。
望着一堆堆黄土洒向灵柩,直到将它被彻底掩埋,奶奶无力的拍打着坟墓。内心涌起屡屡难以名状的伤感:是伤感于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?是伤感于奶奶憔悴、无助的形态?是伤感于自己只是个没有回天之力的凡人?。。。。。。这一切,连我自己也无法辩析。
爷爷去世后的几年时间里,他是怎么去的,我却不得而知,只知道他是从过树上摔下来的。很多次,我都想问清楚事件的经过,却不知道该问谁。因为这道伤口对家里的每个人来说都太深,太淋漓了,揭不得,一旦揭开,肯定是万分的痛苦与残忍。直到前不久,我终于忍不住问弟弟,他才含糊其辞的说:“那天刚好有人定货,爸爸和叔叔都在农场忙,爷爷一个人又去了另一个果园,只为几棵油柰的树枝太长要修剪,树太高了,爷爷勾不到,就爬到了另一棵树上,但树枝太小了,根本支撑不起爷爷,就这样摔下去了。当时旁边就有人听到了爷爷的求救声,但都没人来,也许他们太忙了,也许他们以为是听错了,不怪别人。后来因为昏迷正面又被那草帽严实包住,脸朝下,人趴着,无法呼吸,当我们找到爷爷时,太晚了,已经抢救无效了。村里有一个习俗,像爷爷这样走的不能在家里,只能放外面。爷爷走的时候,奶奶在家里还准备了猪蹄汤等爷爷回家,可爷爷再也喝不到了。”
这就是死,既简单又残忍,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既定。生命来时,每个人都未必能做选择。而到最后,你和这世界挥手道别的那一刹那,佛祖也不会首先征得你同意。哪怕倾其一生财富,你也无法额外从他那里换取一分一秒的光阴。只是,当爷爷还未来得及跟我们挥手告别,他的生命就已经被其唤回。
每每经过爷爷事故地点时,我都能想象出他当时是何其痛苦,在他最需要求助的时刻却四顾无援。死后竟连自家门也进不了,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狗屁风俗!
爷爷去世后,留下了一笔在村里还算是可观的遗产。山上的果树等固定资产就让父亲和叔叔分割了。我一向都认为,那些遗产分割的闹剧只出现在富有人家,然而意想不到的是,兄弟俩竟为了几棵树而闹的反目成仇。剩下的流动资金本因顺理成章的成为奶奶的养老金,然而,可笑的是,没到两年的时间,那些钱已所剩无几了。这些钱去哪里了?被谁用了?我是不得而知。是奶奶的心软?还是孩子们的贪婪?
奶奶跟我母亲是典型的婆媳冤家。所以,爷爷去世后,奶奶不愿住我家。而长期住在叔叔那里,又听说有人闹意见。最后只能沦落到外出打工了。
过年回家时,我跟家人商量,今年奶奶一定要在我们家过。大年初一那天,奶奶来了,母亲却在一旁大声的对奶奶说:“以后就出来吃咯,还用人家叫啊,又不是没饭给你吃。。。。”母亲的语气里蕴涵着抱怨、委屈、厌恶。我一直注意着奶奶的表情,她始终面不改色,继续只夹着青菜送饭。我却喉头发紧,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。我夹了块鸡腿放至奶奶碗里“来,别老吃青菜。”
我后悔奶奶的到来,大过年的却让她受委屈了。
爷爷走了,钱没了,家也进不了。我不知道这在奶奶心里占据着多大的伤痛。每次我打电话给她,她都说:“我在这里比在家里要过得开心,你就放心吧。”是啊,相比之下比较开心。但这种开心的核心便是----苦中作乐!
《二》
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”翌年清明,我从深圳回家扫墓。爷爷的坟墓因长时间受风雨洗刷,几欲坍塌。于是我跟弟弟商量好从现在开始存钱,等存够后就回去修复。但是具体需要多少钱,我们不得而知。跟着,我打电话问小姑,思维敏捷的小姑一听便知我所思。
“这些事情就等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来吧,你年纪不小了,还是存点钱早些成家吧。”
“哼!”我叹了口气埋怨道“要等他们?我想估计没这个可能了,在他们眼里除了钱,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重要。”
谁知过了半晌,始终闻不见小姑的声音。仔细一听,才知道原来彼端的小姑早已泣不成声了。我一直都一厢情愿的认为,除了我就没有人会去关心这些事情,但现在想来我是错的。小姑是爷爷女儿,怎可能会不闻不问、置之不理呢?又怎可能不思念爷爷呢?然而我的一厢情愿却触动了她脆弱的心灵。
夜晚,在房里收理旧物时,偶然翻出爷爷当年写给我的信件,当我再次翻看时,迟来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如泉般涌出。
继鑫孩儿你好
来信收到了,知中一切。在看信时,我和你奶奶二人都流泪了。现在家中大小都平安,你爸爸也做白木耳了,春耕生产也开始了。但愿你男儿要自强,要自力更生,不能靠他人生活,要学好本领,爷爷奶奶都会老的。。。。。。。。做人要先苦后甜,才会有幸福的日子过。。。。。。如果不够钱用我就寄些给你,但你现在身在外地,以后用钱不能像在家里一样乱花。。。。。。千万不能乱跑。。。。。。
祝你工作顺利
学业进步
爷 陈** 字
字里行间充满着怜悯和疼爱,但却已物是人非。我好想念他,想念夏天在果园的夜晚,想念那些跟他在一起的平淡的生活......
爷爷所有的财产都是顶着毒热的太阳,冒着狂风暴雨,一个锄头一个锄头锄出来、用扁担一肩肩挑回来的血汗钱,最终倒在他一生热爱的土地上,但却连家门进不了,像样的坟墓也求不得,剩下六十多岁的奶奶外出打工,这些,都来自于子孙的不孝。我不知道这世间还有多少老人被嫌弃,被冷落。无独有偶,我还目睹过另一位老人的遭遇,那就是--曾祖母
[
本帖最后由 绝望的笑容 于 2008-11-27 09:55 编辑 ]